【十三】

來到詛咒之地的第三個夜晚，少女被送往狼族的祭壇。

山洞裏的通道漆黑而漫長，只剩下腳步聲在空氣中回響。約瑟夫輕輕打了個響指，眼前便出現了一團火光，道路兩邊的火把接連亮起，將腳下的影子無限拉長。

明亮的光線趨散了女孩心中的一些恐懼。她緊緊跟在他身後一兩步的距離，不安地頻頻看向四周，當他突然停下腳步，便毫無準備地一不小心撞了上來。

“對不起……”女孩的聲音隨著眼前的景象消失，漫長的通道走到了盡頭，火光消失，露天的山谷中佇立著古老的祭壇。銀色的月光從天空傾瀉而下，明亮地超出了少女固有的印象――哪怕沒有火把照明，視野中的一切都分外清楚。

地面上畫著巨大的法陣，一座座不明材質的狼的雕像很有規律地分步在四處，只待月上中天的時候，祭祀就會開始。

“就是這兒嗎，”少女有些好奇地朝周圍望過去，像是註意到什麽：“先生，為什麽這裏沒有人呢？”

明明祭祀快要開始，整個祭壇卻一個人影也沒有，除了入口處的守衛，竟一個狼人也沒有見到。

灰色的巖壁環繞著整個場地，除了他們的說話聲，空氣安靜地過分。女孩忍不住放輕了聲音，遲疑地看著他。

“大家都分開了，畢竟這些天……”約瑟夫的聲音微微頓了頓，神色有些奇怪，繼而臉上浮現出莫名的笑容，言簡意賅地略過了這個問題：“不大方便。”

狼族的信仰與其它種族有所不同，他們信仰自身，信仰強大的力量，故而就連祭祀的規矩也與其它種族不同。

狼族在發情期分散，可以減少不必要的矛盾和摩擦。

“祭祀的話，不該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嗎？”

狼人紳士漫不經心地扶了扶頭上的禮帽，手指勾著灰發，看起來毫不在意：“或許吧。”

少女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。

約瑟夫的耳朵微微動了動，未等女孩說話，敏銳的聽力和感知率先告訴了狼人某些事情――

“看來，要先招待一下客人呢。”他勾起嘴角，指腹摩擦著手杖的細柄，從風中傳來的信息帶著的挑釁意味，讓狼人瞇起了眼睛，獸瞳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。

“客人？”少女不明所以地看著他。

“啊，不必在意，我會清理幹凈。”

約瑟夫的語氣輕描淡寫，轉身正欲離去，衣角卻被雙手拽住。

回過頭，正對上少女忐忑猶豫的雙眸。

“……先生不要丟下我一個人，”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絲依賴，像只陷入不安的小兔子，緊緊抓著唯一的保障不放手。女孩祈求地看著他：“我害怕……”

約瑟夫微微頓了頓，看著她拽著他衣角的手指緊張地蜷縮，沈默片刻，指尖點了點狼頭手杖，像是無奈地輕嘆了一聲。

“這裏非常安全，小姐。”

他輕聲說著，微微俯身，擡手輕撫了撫她的臉頰。突然的靠近和碰觸讓女孩不知所措地僵了一下，隨著指尖在白皙的臉頰上流連，她的臉在他的註視下一點一點變紅。

“不可以……陪我嗎？”她鼓起勇氣拉住他的袖子。

“今天過後，我會有很多時間陪你。”

他一點點將她長長的的黑發捋到耳後，露出那個被他咬出的疤痕，目光在上面停滯片刻，嘴角牽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。

“約瑟夫……？”

少女睜著紫色的雙眸，月光映入瞳孔，如同澄澈透明的水晶般映照著狼人紳士那些埋在心裏、從未言明的心思。

你眼角滋生的黑暗，是引人墮落的地獄。

指腹輕輕摩擦著眼下綴著的小黑痣，駐守的守衛快要支持不住了，約瑟夫微笑著看著不知所措的少女，將一只手指豎在唇間，微微翹起嘴角：“可不要亂跑哦，小姐……”

“乖乖等我回來。”

【十四】

“……這樣就可以了嗎？”

“那麽，我可否，冒昧地再問一次……”

“……關於葉格爾家，”她擡起眼簾，紫色的雙眸中帶著中帶著一絲擔憂：“先生的承諾依然作數嗎？”

“狼族的承諾永遠作數。”

少女頓時露出了安心的笑容。

約瑟夫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另一端，只留下女孩靜靜地站在那裏，像膽小的兔子等待著她的灰狼先生。

通道口的火把映照著灰色的石壁，了無生機的顏色在沈默中越發透著死寂的味道，就連火焰也不再溫暖。

少女安靜地看著空無一人的通道，斂下眼眸不知在想什麽，她的側臉掩在陰影之中，看不清楚神色。斑駁的火光中，只能看見美人纖長的眼睫在不經意間的輕顫。

她從容地轉身，在等待了片刻之後，放棄地毫不猶豫。小臉上的不安與羞怯全都無影無蹤，仿佛剛才在說害怕的並不是自己……女孩平靜地走回祭壇，目光沈靜地如同走在布滿黑暗的歸途裏。

少女對著灰暗的天空緩緩伸出手。

“嘎嘎！”

黑色的羽毛在無風的山谷中緩緩飄落，銀色的月光下血眼的烏鴉出現在天空之中，扇動著漆黑的雙翼盤旋著降落下來。

它叼著一個小玻璃瓶落在少女的手心，乖巧地將瓶子放在她的手中，女孩的臉上便露出了微笑。

“辛苦了。”

女孩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，任烏鴉停留在肩膀上，墨發與漆黑的鴉羽顏色幾乎融進夜色裏。

“莉莉絲。”

“狼族的禁地的確可能存在能夠撼動你周身能量的神秘力量，但……這個計劃太大膽了……”

“且不說狼族的實力，你又要怎樣進入戒備森嚴的禁地呢？”

哪怕能用魔藥偽裝成人類，能夠維持的效力也只有三天。

“可是不試試的話……又怎麽能夠知道呢？”

她自顧自地輕聲說，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微笑。

被挑選做祭品的人類少女，是個很好用的身份不是嗎？

這片防護嚴密的祭壇，若非事先算準了時間，等偽裝的藥效褪去，狼族怎麽還會把同樣身為黑暗生物的她放進禁地呢？

少女擡手讓烏鴉飛起來，手中沾染過狼人與人類少女的鮮血的匕首輕易地劃開了守護的結界。破壞保護祭壇的法陣，脆弱的支點在指尖化作瑩瑩的光點。

重新分散的魔法元素親昵地靠了上來，呼嘯著想要擁抱她――

還未觸到，便一哄而散。

魔女會失去她對魔法與生俱來的親和力嗎？

她輕笑了笑，帶著一絲嘲諷，唇角溫柔地彎起，將法陣徹底破壞。

來自驅魔人的武器上面，所有的咒印都被抹消地幹幹凈凈，如今和一把普通的匕首沒有區別。重新擺好法陣，割開手心，女孩輕聲呼喚起祭壇下封印的禁忌之力。

天空中的月亮越來越亮，和法陣的光輝交匯在一起，莫名的有幾分刺目――今天的月光是不是太亮了些？

疑問從腦海中一閃而過，很快被她拋在腦後，她開始全心全力念誦咒語，並且逐漸感應到了那份強大的力量。

紅眼的烏鴉在天空盤旋，她知道姑母在註視著自己，在狼族祭壇下的力量的作用下，魔法正在逐漸成型。

終於能夠如願以償了――

“小姐不是說好乖乖等我嗎？真是調皮……”約瑟夫的聲音忽然在空氣中響起，不知何時，他竟是已經回來，悄然站在祭壇下，看著法陣中心的少女，似是帶著一絲無奈，又仿佛似笑非笑：

“親愛的小姐，這又是做什麽呢？”

他出現的太過突然，讓女孩的聲音抖了一下，眼中驚訝一閃而逝――

沒有想到他居然這樣快就回來了，甚至，看起來這樣平靜。

看到她把祭壇破壞成這個樣子，他難道不應該憤怒嗎？

“看起來小姐似乎對我的出現很是驚訝呢。”他踏上祭壇，踩過被毀壞的法陣，像是根本沒看到那些崩裂的材料一樣，一步步朝她走來。隨著距離的靠近，她看到他衣角上的血跡。

少女的眼皮跳了一下，記起負責在外面牽制的，是姑母精心培養了很久的魔物。

狼人紳士的唇邊嗜著從容平靜的微笑，看起來好整以暇，卻給少女帶來了無聲的壓力。她不由得提高了聲音，開始高聲吟唱。清脆的聲音回響在安靜的空氣裏，她看起來如同感受到威脅的小兔子，渾身充滿了戒備與警剔。

空氣中的魔法元素加快了聚攏的速度，少女沐浴在月光下，如同整個人都籠罩著一層瑩瑩的光暈。施法的過程不能移動，當狼人即將走到面前，女孩終於吐出最後一個音符。

呼嘯而起的魔力的海洋，在空氣中掀起肉眼可見的波動，魔力的潮汐仿佛要將兩人攪碎。女孩剛要彎起嘴角，一聲細微卻無法忽視的聲音傳入耳中。

“嘩啦――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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